橘红色如火的那个傍晚，你向我走来。

风吹起你金黄的发，有天使的影子。

时间在你低垂的眼幕下缄默。

我用三十年岁月褪去，

当初海的咸腥。

刚刚看了Martin Scorsese的《纯真年代》The Age of Innocence。我没有读过Edith Wharton的原著，但是我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。

    其实纯真年代，这个题目本身就讽刺而让人哀伤。

    纯真？何谓纯真？莫非是Newland对他温柔贤良的妻子May的理解，他一生都认为她善良而天真，以为世上的一切事情她看到的都是美好的部分，他的罪恶和挣扎她根本不懂她的世界到死都是干净的。一直到她死去，他晚年的时候，他才从他儿子口中知道May一直都知道他曾经想抛弃所有与他爱的Ellen在一起，是她成功地挽留了他和他们的家庭。她的温柔，贤惠，都只是她隐忍和智慧的演示。Newland一辈子没度读懂这个伴随他一生的女人。她的纯真是个假象，她恰恰是他们三个人中最事故而善使心计的一个。从头至尾她都清醒地看着Newland和Ellen的挣扎，在一旁冷静地捍卫着属于她的东西。她要的东西是世俗的，一个幸福的家庭，一生平安富裕，别无所求。她是在那个墨守成规而压抑的时代下最懂得生存的人。早早去世的她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赢家。

    在那个年代，人人表面友善光鲜，背后却充满了流言飞语，勾心斗角，苛刻而墨守成规。那是一个所有人冷眼看着别人的是是非非的年代，那个年代，本无纯真可言。

于是所谓的纯真年代，倒不如说是目睹一个人如何失去纯真的赤子之心的故事。那个人，正是Newland。Newland是一个梦想家。对于Ellen的叛逆和独立，Newland一开始就是欣赏的。

    在那样一个守旧的年代，他相信“女人应该和男人一样自由”，Ellen对她自由痛苦的追求正是如此深刻地打动Newland的原因。其实Newland对Ellen的爱情，主要建立在Newland本身就一直怀有的对他身处的社会不满的基础上。在Newland最初认识Ellen的时候，Ellen同样是一个充满这梦想的女人，她抛下一些逃离她的丈夫，勇于挑战古板的上流社会的条条框框。她渴望自由，不顾自己的名誉想和她的丈夫离婚。她与身处的社会格格不入，处处都遭到冷言冷语，但她的鲜活和独特却让Newland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，他们是在这个迂腐是世界上同样渴望解脱的两个人。在他眼里，Ellen是这个陈腐的社会中的一口新鲜之气，他天真地相信如果能于Ellen在一起，他们能够营造的是一个没有枷锁的世界。就如Newland那天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于Ellen唯一一次温存过后说的，‘我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到一个没有（“情妇”、“妻子”）这些概念的世界’。但这样一个世界，怎么可能存在？

而相比之下，May的乖巧文静让Newland感到窒息。这个世界上普遍存在着两种人，一种是跟随主流的人，另一种是渴望改变的叛逆主流的人。May属于第一种，而Newland相信自己和Ellen都属于第二种人。对于Newland来讲，第一种人代表的是平庸的没有梦想没有追求的人生，而第二种人，尽管可能遍体鳞伤，Newland那时候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执著，最终打破成规的自由也许是有可能达到的。这就是为什么Newland会在和May结婚之际突然醒悟和Ellen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。

可惜，Newland的求婚却被Ellen拒绝。这时候，发生在幕后的仅仅露出些许痕迹的是Ellen挣扎过后的决断—她的失去纯真。

Ellen，可能是整个故事中最具有神秘魅力的角色，在这个时候正悄悄地褪去不顾世俗眼光的傲骨，选择面对现实。这种选择，与其说是“选择”，倒不如说是“无奈地被选择”。Ellen已经经历过一次梦想的破灭。就如同她丈夫的朋友对Newland所说“Ellen曾经是抱着梦想进入这段婚姻的，但是她的丈夫却不理解这种幻想，而最终，她的梦想……毁灭了”。结局是Ellen的第一次逃离。第二次，导致Ellen最终毅然决然地离开Newland的是因为她的表妹May告知她自己已经怀孕了。这个时候，Ellen意识到的是在自己的爱情/梦想的对面，站的不仅仅是舆论的是是非非，还有Newland本应该拥有的平庸却安宁的生活—他的事业、妻子、孩子。这一刹那Ellen真正意识到与梦想对立的是根深蒂固的道德和是非观。而在打破了道德和是非之后，他们的乌托邦只是一个泡影。于是Ellen选择离开，选择了放弃梦想。因为她终于明白“梦想”本来只是镜花水月，是墙壁上油画里的天使，仿佛近在眼前，却与现实无关。这一刻开始，她已经不是当初Newland认识的那个Ellen了。她转变成为了一个不幸却平安地跟随主流的女人。Ellen的抗争结束了，她生存着，忍受着。

当Ellen放弃的那一刻，Newland也失去了抗争的理由。Ellen的“被选择”让他成为了“被选择”下的附属品。Newland的放弃，是一个漫长的持续了一生的过程。和May的生活，平静得让Newland在某个时候甚至觉得幸福。他的图书馆，也就是May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并已经告知Ellen的地方，他目睹了他的儿子接受洗礼，女儿结婚，他的儿子最终也是在那里告知他，自己在欧洲找到了一份工作。那是Newland的现实，而现实与梦想正如此残酷地背道而驰。于是Newland说“it was wonderful that...such depths of feeling could coexist with such absence of imagination”（当梦想不复存在后，人却还能感受如此深刻的感情，这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）。

其实我不觉得Newland是个懦夫，人无完人，被迫选择归顺于现实并不能说明一个人的懦弱。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英雄和斗士，因为英雄最终是以死来荣耀他的丰功伟绩的。人生一世，只要宁静的活着，又有谁能谴责别人的苟且偷生？我们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。对于我，《纯真年代》描写的不仅仅是爱情，而是一部对人生成长活生生的写照。年轻的时候，有太多人都是梦想家，因为我们纯洁。可是太少人会是一辈子的梦想家，成长，就是一次次打磨纯洁的人的傲骨，直到他们遍体鳞伤，知道他们有一天成熟了，圆滑了懂得了生存才是真正重要的。叛逆，是一个人最终会失去的美好品格。除非你是John Lennon，到死都歌颂着：“You may say I’m a dreamer……”直到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脑壳，梦想家和诗人死了，世界为他哭泣。

    所以我早就预料到了Newland在最终的时候是不会去见Ellen的。Ellen象征的是一个早就陨落的梦想。而Newland已经谱写了他自己人生的路。他用几十年的时光走在了和梦想相反的方向，他已经早就回不去了。他会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，看着近在咫尺的Ellen的窗口，想象这几十年前和他擦肩而过的爱情，他墙上的天使。然后只留下黯然的一笑。

    在那个午后，Newland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闪烁着奶油色光芒的街角。